律师为什么宁愿犯众怒，也要为“道德败坏”之人辩护？

　　看法治剧《重器》有感｜律师为什么宁愿犯众怒，也要为“道德败坏”之人辩护？

　　最近《重器》热播，本人十分爱看，平时只能追个半集一集，昨天周末终于追平了。对律师李乡坚持无罪辩护，非常有感触，实乃吾辈之楷模。

　　乡村教师乔至良，与妻子的侄女魏三妹自愿相恋。私情败露之后，女孩不堪舆论压力服毒自尽。乔至良随即被指控强奸杀人。恰逢严打时期，办案讲求从重从快，旁听群众群情激愤，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他罪该万死。

　　接手案件的律师李乡，仔细查阅材料，找到了魏三妹写下的情书、忏悔信。证据足以证明二人属于自愿交往。这段感情在伦理道德上受人唾弃，可自愿通奸，不等于强奸，更不等于致人死亡。

　　于是李乡毅然当庭作出无罪辩护。此言一出，立刻激起民愤。旁听群众情绪失控，臭鸡蛋、菜叶纷纷砸向辩护席。在大众朴素的认知里，一个做出这种丑事的人，就是坏人，坏人就该重罚，替坏人说话的律师，自然也是错的。

　　即便顶着漫天非议，李乡依旧坚持：“为被告人辩护，是法律赋予每一个人的权利。今天我为他辩护，将来在座的任何一位，遇到麻烦同样有权获得辩护。”

　　可惜在当时的环境下，这份理性的呐喊没有换来想要的结果。乔至良最终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。而坚持无罪辩护的李乡反倒身陷囹圄，被扣上包庇罪犯、对抗组织的罪名。就连为他发声的同事、赶来支援的青年学生，也接连被抓捕。一时间人人噤声，没人再敢为该案发声。

　　后来知名律师袁一方赶来救援，他在法庭上的发言，时至今日依旧振聋发聩：“如果律师提出无罪辩护就等于包庇罪犯，那被告人只剩下认罪一条路。哪怕蒙受冤屈，也没有翻身机会，这才是法治最大的隐患。今天我们辩护，不仅仅是救一名律师，更是在保护在场每一个普通人。”

　　这段剧情并不是完全虚构，原型就是著名的辽宁台安三律师冤案。1984年，台安县法律顾问处律师王某成、王某双在主任王某义同意下，为涉嫌强奸杀人的被告人徐某作无罪辩护，指出证据不足。徐某最终被执行死刑，三个月后，三位律师被市检察院以“包庇罪”逮捕。1985年在全国人大常委会介入下，三人曾被取保候审，但地方司法机关仍认定其有错。1987年，王某成甚至遭到二次逮捕，案件历经多次起诉、退卷和免予起诉的反复过程。

　　‌最终平反‌：经过全国律师界、法学专家及人大代表的持续呼吁，1988年12月，市检察院正式宣告三人无罪，撤销立案并赔礼道歉。1989年3月26日，《人民日报》头版刊发报道并配发评论员文章《律师辩护权不容侵犯》，标志着该案彻底纠正。

　　直到今天，依旧有不少人无法理解：一个人已经被贴上“道德败坏”的标签，律师为什么还要顶着舆论压力，给他辩护？

　　首先我们要分清一件事：道德评判，不能等同于刑事定罪。

　　道德约束人心，法律评判行为。品行不端、私生活受人诟病，大家可以在生活里谴责、远离他。但是能不能构成犯罪、应当判处多重刑罚，只能依靠确凿证据与现行法律，不能被大众的愤怒裹挟。

　　剧中大家厌恶乔至良违背人伦的行为，便下意识认定女孩的死亡一定就是他造成的。可厌恶不等于证据，道德污点也不能直接转化成刑事罪名。

　　如果高举道德大棒就可以给人定罪，那么弱者连申辩的机会都会被汹涌的民意淹没。

　　其次，律师辩护，守护的并不单单是被告人，更是屏幕前的每一个普通人。

　　很多人有一个误区：律师帮嫌疑人说话，就是站在“坏人”这边，想方设法帮他脱罪。

　　但刑事诉讼并不是两个人平等的博弈。被告人面对的，是拥有侦查、拘留、取证等强大权力的国家公权力机关，个人力量十分渺小。辩护律师存在的价值，就是平衡双方地位，仔细筛查案卷当中的漏洞，防止公权力出现错判。

　　正如剧名所言，法律，乃是国之重器。公检法是执掌法律、守护公平的机关，但所有执法、司法岗位，终究由普通人组成。是人，就会有认知局限、主观偏见，就有可能出现疏漏、偏差，甚至酿成冤假错案。正因如此，强大的公权力绝对不能放任自流，必须被制度、证据、程序严格约束。律师辩护制度，正是法治最重要的纠错机制与制衡力量，防止公权力在民意、情绪、惯性办案中偏离公平正义的轨道。

　　如果一个人仅仅因为大众觉得他“不是好人”，就剥夺他聘请律师、无罪辩护的权利，那么任何人都有可能在某一天，因为一件道德上有瑕疵的事，就被直接推上被告席。

　　现实办案里，还有一种非常危险的思维，就是“疑罪从轻”。

　　不少人心里会想：这个人名声很差，就算证据没有完全做实重罪，给他定一个轻罪也不算冤枉。可这恰恰违背了法治最核心的原则——疑罪从无。只要证据链条存在无法排除的疑点，就不能认定有罪。

　　法治的进步，从来不是一味从重打击犯罪。它一边要惩治恶行，另一边也要约束公权力，防止惩罚的大棒落到无辜之人身上。法律只是对人最低限度的道德标准。一件事仅仅是被道德谴责，却没有触犯刑法，那就不应当用刑罚去惩罚。

　　律师和检察官、法官从来不是对立的。大家共同的目标，是查清事实，做出公正的判决。尊重律师的辩护权，本质就是尊重我们所有人自身的权利。

　　江平先生曾说：“律师兴，则法治兴；法治兴，则国家兴。”

　　李乡当年所做的选择，看似是为一个千夫所指的人发声，实际上守护的，是整个法治的底线。